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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唐744:一次“伴游”,成就中国诗歌史上最伟大的相逢

来源:易水文旅文旅要闻

内容要点

本文转载自公众号:易水文旅,ID:T-newmedia,作者:周易水 01 唐朝天宝三年,即公元744年,李白在洛阳碰到了杜甫,一个44岁,一个33岁。 在诗歌写作的最好年华,两人相遇了。或许,对于他们来说,这仅是一次无意的邂逅,但置于千年流淌的诗歌血脉里,这无疑是一次伟大的相逢。 对于这次相逢,现代诗人闻一多曾这样激动地形容: 我们该当品三通画角,发三通擂鼓,然后提起笔来蘸饱了金墨,大书而特书。因为我们四千年的历史里,除了孔子见老子,没有比李白与杜甫的会面更重大,更神圣,更可纪念的&

本文转载自公众号:易水文旅,ID:T-newmedia,作者:周易水

 

01

 

唐朝天宝三年,即公元744年,李白在洛阳碰到了杜甫,一个44岁,一个33岁。

 

在诗歌写作的最好年华,两人相遇了。或许,对于他们来说,这仅是一次无意的邂逅,但置于千年流淌的诗歌血脉里,这无疑是一次伟大的相逢。

 

对于这次相逢,现代诗人闻一多曾这样激动地形容:

 

我们该当品三通画角,发三通擂鼓,然后提起笔来蘸饱了金墨,大书而特书。因为我们四千年的历史里,除了孔子见老子,没有比李白与杜甫的会面更重大,更神圣,更可纪念的……

 

当时的李白,已经是诗坛顶级流量担当,红得发紫,但在仕途上却屡屡受挫。李太白一边放浪,一边苦闷。放浪是一种态度,苦闷是一道背影。

 

此时的唐王朝,已经隐隐在走下坡路。唐玄宗李隆基一手缔造了开元盛世(公元713年~公元741年),成为帝国最耀眼的那颗星。然而744年的李隆基在长期的执政生涯中也明显产生了倦怠以及自满,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好大喜功、骄奢淫逸之路,如同中国封建王朝几乎每位“明君”的晚期宿命一般,甚至也包括那个所谓“千古一帝”康熙。

 

最是无情帝王家,李隆基后来能狠到一连杀掉包括太子在内的三个亲儿子,周围还有谁再敢去说半个不字。李隆基后期已经成功被李林甫、杨国忠等一批口蜜腹剑之徒团团围住,身边已经没有人再跟他讲真话、讲实话。比如,杨国忠为了迎合李隆基,屡次吹嘘帝国的仓库有多丰沛,搞得李隆基高潮迭起直接率领群臣去参观仓库,果真一派仓廪丰盈的景象。殊不知,那是杨国忠之前暗中疯狂做了手脚的缘故。如此这般,李隆基很难不自我感觉良好,并且心安理得“视金帛如粪壤,赏赐贵宠之家,无有限极”。

 

近三十年的励精图治,以及由此上溯本朝自高祖、太宗以降一百多年的艰辛奋斗,眼看就要在这一场互相欺骗中毁于一旦,此时根本不用魏征级别的死谏之臣,但凡有几个能策略性地说些实情,恢弘的大唐帝国也不至于塌陷得那么毁灭性。

 

“白头宫女在,闲坐说玄宗”。历史有时总在兜兜转转中让人扼腕叹息。

 

没有迹象表明李隆基已经觉察到帝国隐藏的巨大危机,他还是习惯于以明君自许躺在功劳簿上醉生梦死。

 

公元744年,大唐王朝还有个微妙的人事调整。这一年,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再进一步,兼任了兵力最多的范阳节度使,此后还兼任了河东节度使。唐玄宗时期,顶峰时也就十个节度使,职能设置近似于现在的军区司令。咣里咣当,安禄山一个人干了三个军区司令,极度聚拢的军权,也为其后的“安史之乱”埋下了一根重磅引线,以致将大唐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 

与之形成对比的是,李白在长安苦熬了三年,一直没谋到个正儿八经的官职。李白不想当官吗?太白太想了,否则也不会拼命给长安城的达官显贵们“献诗”,而且一生先后娶过两位前宰相的孙女。李白以为自己够低声下气了,但是娘胎里带的毛病是改不掉的,写个破诗还摆谱,非让皇帝宠宦高力士为他脱靴子。那边安禄山真可以低到尘埃里,满心欢喜认小十几岁的杨贵妃做“干妈”。这“情商”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,也注解了两人不同的仕途走向。

 

当然,也不必苛责李太白“官瘾”大,除了个人的政治理想,古代苦读寒窗多年不当官还能干什么呢,当时也没给读书人提供可走的技术职称路线。诗人又不考级,办个辅导班都没人报名。正如黄仁宇在《万历十五年》中所析——“古代一个读书人如果不入仕途,则极少有机会表现他的特长,发挥他的创造能力;也极少有机会带给一家、一族以荣誉”。

 

李白就立于这样的整体社会氛围中,在长安患得患失,但对于政坛光怪陆离的景象确实也看累了。言不由衷的光鲜庙堂,远不如随时赤诚相见的澡堂,在搓澡巾的加速度下实现肉体与灵魂的双频共振。各种因素作用下,公元744年被唐玄宗“赐金放还”,李白干完最后一坛烈酒,拂衣而去,就着长安的月光再次仗剑入江湖,一路闲逛到洛阳。

 

杜甫此时的状况呢?他正处于诗坛的稳步上升期,已经写出了那个千古名句——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”,不过科举一直不顺,困顿于洛阳城,正准备到长安放手一搏。

 

在洛阳,在744年,代表着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诗歌最高峰的“双子星座”,人生轨迹交织在了一起。这是诗经和楚辞两大文学源头的再次抱冲升腾。

 

两人见面寒暄了几句,明人不说暗话,杜甫猝不及防啪啪啪甩过去几首诗,李白称赞了几句,就算通过了朋友圈认证。

 

早几年来的杜甫,显然对洛阳更熟悉一些。一大早,杜甫带着李白穿小巷、寻里坊,体味寻常生活的烟火气息。他们从定鼎门逛到龙光门,一起驻足,一起叹息,累了就歇歇,边坐边聊。山丹丹开花红艳艳,知心话儿大倾诉。

 

 

当时的洛阳是唐朝的“东都”,面积大约有47平方公里,人口超过了50万,是全国的第二大城市。这座古城一路见证了华夏文明的跌宕起伏,宋代名臣司马光就曾感叹过:“欲知古今兴废事,请君只看洛阳城”。

 

在这座城市凭吊历史遗迹、欣赏自然胜景、感怀人生际遇,显然是最惬意不过。李杜二人也有遗憾,洛阳的牡丹早开过了。不然,在姹紫嫣红的牡丹花下,他们也许会触发更浓的诗情。

 

分别的时刻还是来临了。说分手,谈何易,特别是心理极度敏感的诗人们,本来就储备着满肚子的离情别绪。

 

五步一回头,十步一停留。最终,两人约定秋天在梁宋再会,那里的秋景很美,还可以访道求仙。

 

02

 

公元744年的秋天很快到了,李白和杜甫如约相见于梁宋,大致就在如今的开封、商丘一带。

 

在那里,两人经常手拉着手儿漫游,穿梭于自然风景和人文遗迹之间,晚上睡觉更是同盖一条被子,那画面想来一定很美。以至多年后,杜甫还念念不忘写诗追忆——“醉眠秋共被,携手日同行”。

 

幸甚至哉,唐朝此时还没有娱记,否则又要无端生出许多是非。唐朝进奏院邸报的头版头条,显然是不会出现“两个花样哥哥旅行十指相扣,李白疑出柜?”之类耸人听闻的标题。

 

这次梁宋之旅,对于李杜而言,尤值回味的便是凭吊了一处琴台。那是开封城外的“吹台”,春秋时期盲人琴手师旷就在那里弹奏。寂寥的旷野中,师旷经常自己弹给自己听。

 

相传,为了练得一手好琴,师旷用艾草熏瞎了双眼。这一切,只为了排除外界的纷扰,让自己的心静下来。这种决绝的态度,为亘古的琴声平添了一抹难以名状的悲壮色调。

 

李杜二人游览时,吹台已经破败不堪。两人兴高采烈地登上台,又若有所失地走下台。就要离开时,李白突然在吹台前击剑而歌,杜甫则默默打起了拍子。秋后,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的脸上,映出的是清泪。回应他们的,只有前方缓缓东流的汴水。

 

他们应该都感受到了繁华落尽的苍凉,然而,或许他们还未意识到,道尽盛唐风流的诗人们及其身后恢弘的帝国,其后的命运都将江河日下。

 

公元744年,还有一位着名诗人选择告老还乡,也是李白客居长安经常向其“献诗”的盛唐名臣——贺知章,字季真、号四明狂客。李白的那个着名别号“滴仙人”,就是贺知章最先叫起来的,李白有诗为证:“四明有狂客,风流贺季真。长安一相见,呼我谪仙人”。

 

回乡当年,贺知章就去世了。不过他也算人生赢家,活了86岁。回乡的744年,贺知章还一不小心写出了其最知名的一首诗作——“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。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”。

 

事实上,在744前后几年,大唐一批贤臣如张九龄等都选择了不同形式的“出走”,或者告老还乡,或者称病请辞,或者被贬出京。因为他们深昧了“龙颜大怒”、“一言九鼎”的残酷性,不想违心附和,又看不下去,选择隐退是一条路。大唐充满无限希望的青春期就此结束,一个时代宣告谢幕。

 

旅途中,李白杜甫当然也会谈论朝纲乱象。不过对于杜甫豪情万丈地畅想入仕长安,李白几次欲言又止,长安可没小老弟想象得那么美好,但最终还是不忍心泼冷水,因为杜甫怀揣的是“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”的政治理想。

 

李白本人的政治理想是——“愿一佐明主,功成还旧林”,与杜甫一样都期待辅佐明君成就一番事业,不过李白还多了个成就名就后的“隐退”情结。因此,李白诗歌中会多次出现“功成拂衣去”之境,如“功成拂衣去,归入武陵源”、“若待功成拂衣去,武陵桃花笑杀人”、“功成拂衣去,摇曳沧洲傍”等。

 

在这次旅行中,李杜二人还碰到了一位混得更惨的边塞诗人高适,嗯,就是那个写出“莫愁前路无知己,天下谁人不识君”的家伙,一度乞讨为生。这老哥仨倒也臭味相投、棋逢对手,迅速由自由行转为组团游,沿途“饮酒观妓,射猎论诗,相得甚欢”。

 

唐朝诗人年少时期基本都经历过一个读书游历阶段,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将漫游、壮游、游学的习惯保持终生,他们用双脚丈量了大唐的山山水水,这是海纳百川的盛唐气象的魅力之一。

 

大数据显示,李白留存下来的近千首诗作,其中“游”字出现了228次,其一生爬过80多座山,涉过60多条江河、20多个湖潭;杜甫留存下来的诗作大约1500首,其中“游”字出现76次,亦游历了众多名山大川,一生反反复复出门远游。

 

这次梁宋之旅,一行人还特意去了王屋山的上阳台观,既为求仙问道,也是拜访李白的朋友司马承祯道长。不曾想,司马承祯已经仙逝,李白情难自已,望着道长的山水画遗作,泼墨摇笔写下了25字草书——“山高水长,物象千万,非有老笔,清壮可穷。十八日,上阳台书,太白”。

 

如果能有闻一多先生那么浪的文采,此时一定要再发三通擂鼓。因为,这幅草书,是李白唯一传世的书法真迹《上阳台帖》,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。

 

又隔一年,公元745年,李白和杜甫再次结伴到山东游玩。此后两人一个南下江淮,一个西上长安,踏上更漫长的人生旅途,此生再未谋面。

 

事隔多年,两人仍对这段结伴旅行的经历感怀不已。李白写过几首思念杜甫的诗歌,情真意切。而杜甫写得就更多了,他春天想李白、冬天也想李白,在天尽头想李白、在梦里也想李白,于是就有了《春日忆李白》、《冬日有怀李白》、《天末怀李白》、《梦李白》等等诗歌。  

 

一段旅行,见证了一段古风犹存的君子之交,他们后来一个成了清新飘逸的“诗仙”、一个成了沉郁顿挫的“诗圣”。历史的赠予以及补偿,有时也是足够慨当以慷。大唐只不过少了两个庸碌无趣的小官僚,却多了两位不见古人也不见来者的诗歌昆仑。

 

千百年后,李杜的旅行伴随着亘古绵长惺惺相惜的情谊,被后世仰慕,快哉。

 

(注:本文部分内容发表于《中国旅游报》,致谢当年小伙伴们的盛情相邀,在督促中写了文人旅行的系列故事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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